罗思容《揽花去》
山歌流过待春潮
──文/邱大立
说起来,罗思容成为一位出版唱片的歌手还不到十年,但她在音乐里跋涉的深浅,立体而轻盈得如一个走江湖走了一辈子的老手。光凭她清亮的嗓音,就让人彻底放心:她一定会说出很多引人入胜的故事。在4年前的第一张专辑《每日》里,她对客家音乐掀动的第一场革命,已经初具规模。入围台湾金曲奖最具潜力新人奖,其实是为未来埋下了一个伏笔。4年之后的《揽花去》,似乎把人的生活场景更加具体化,具体到一个动作,具体到一种焦渴。罗思容说这张专辑想表达的一个主题是女人的情欲。女人的情欲,会是怎样的一种牵引与泉涌?在这真切的裸露里,人们重新在辨认客家音乐,以及一个中年女子丝线般纠结的心事:
歌唱的心情可以怎样梳理?歌声的纹理该如何编织?
这一次,罗思容与孤毛头乐团是铁了心要往蓝调的骨髓里潜下去。
可这个蓝调,不全部是美式的,在客家的水土下,也有一种自发的蓝调。不过赖碧霞或阿淘都不太适合这种挖掘。踏入中年才开启歌唱之路的罗思容,却以半路出家之态,随心所欲地潜进了客家音乐现代进行曲的深层思考中。而她并没有表现得像一个古板的学院派,泥清土香的生活气息一次次撞击着你久违的听觉。就算罗思容唱的是民谣,那也和陈绮贞不一样;就算罗思容吟出了伤心女歌,那也和万芳不同道。我们对一种全新音乐的期待,大部分时候只能顺而求其次地以一个做工简陋的仿制品聊以自慰,但越是替换,这种期待更是不甘。有一天,当那微微闪动的妙景如期而至时,我们甚至有些手足无措了。
《揽花去》就像一个瓜熟蒂落的果实,沉甸甸地醉卧在大地,闻透了生命的奥秘。我们甚至也不能找出一些词语来形容这种音乐的质感。在这种细密的音乐前,词语太孤陋寡闻了。尽管《揽花去》也呈现了一些景物式的画面,但钻过细致的景色,最后定格的却是那些淋漓不尽的心情。《揽花去》从里到外散发着浓郁的蓝调光泽,孤毛头乐团的阵容已经是一个明证:吉他、曼陀林、口琴、斑鸠琴。这种深蓝,却不是全盘西化的。《每日》专辑时代的吉他手陈思铭(2008年4月,他曾经和罗思容一起到广东、北京巡演),现在已转为弹曼陀林为主。《揽花去》幽密开启的基调,和陈思铭等乐手们精彩细腻的戏剧性出演密不可分。《揽花去》创作团体乐感上的协调性让专辑的音乐境界更上一层楼。
开场曲《摇摇摇》开场白的第一句,竟然是一个唱大戏的女声吆喝“将来了”,那完全是一种戏曲式的亮相。令人大吃一惊的是,它描写的竟然是男欢女爱的一幕,水调歌头,风情无限,“临江杨柳嫩花娇,举起船桨等春潮,阿哥像船妹像水,船浮水面任它摇,摇摇摇,蚊帐里头下象棋,阿哥炮来,我的车打去,妹子就讲将军了,摇摇摇。”人类发展的某个细节,却被赋予了一种情趣盎然的生机,荡而不淫。
《浪荡子》描画了一个夜夜风流的浪荡汉,“生不爱女人,死不要棺材”,就这么闲逛了一辈子。《食茶》继续以卡通的色调,聚焦妙龄男女愉悦偷情之欢事,艳美之极。
女人的情欲也包括对骨肉之情的痛惜。罗思容说,《心肝子遽遽睡》是要献给遗失母爱及亲子之爱的生命,无论他是否已经是母亲或父亲。歌中,年轻的母亲中午才赶回家中,照看她的心肝宝贝。他(她)“又饿又渴没水喝,喔喔喔想睡觉咧,妈妈无法休息,不要再哭了,妈妈和你一起飞进梦里头,天清地明,爸爸和你一起飞进梦里头,游山玩水。”天下的每一首摇篮曲,再简陋,都是释怀的。
《望毋得》呈现的层次之丰富与湿润,令人流连忘返。不过4分钟时间,却感觉如过了四个节气。专辑里旋律最悠扬的却是一首反映家暴问题的《飞出笼去》。歌里唱着,“别人的老公像老公,我的丈夫是只死猫公,保佑猫公遽遽死,让我画眉飞出笼去。”在此之前,不知道有多少歌曲创作会涉及到这一层面。一个女人日以继夜地诅咒她的老公早点死,这是怎样的希望和绝望?编曲中难得的加上了电贝司,或许也增添了一丝诅咒的药性。结尾曲《山歌歌》的最后一句,和开场的那句“将来了”首尾呼应,真像是两个人在对山歌。
《揽花去》轻轻柔柔地关上了花帘,但把一些沉重的痒和痛沉淀了下来。女人的情欲,可以是一朵花,可以是一条怎么绕也绕不到头的巷子,罗思容与孤毛头乐团用他们纤细的触角,撩动了那些曲径幽深的纱幔和雾水。花的姿态,可以是欢爱,可以是忍耐,也还可以是“来回动荡、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