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泰雅族女音乐人云力思
── 文/邱大立
8月15日，是台湾著名泰雅族女音乐人云力思56岁生日。这位第20届台湾金曲奖最佳原住民语歌手奖得主，曾经无数次代表台湾参加世界各地的音乐节，被视为民族音乐的台湾之宝。2002年，她与乐团在‘乌兹别克世界音乐节大赛’上获得特别奖；2004年参加大大树音乐图像主办的‘女歌节’；2005年作为台湾原住民音乐代表参加上海音乐学院主办的‘台湾四大美声展演’演出；2006年参加在西班牙举行的‘Womex世界音乐博览会’；2007年参加Ollinka墨西哥世界文化艺术节；2008年在德国参加了世界最大型的鲁多许塔特舞蹈民谣音乐节和挪威海岸风暴音乐节；今年2月到曼谷参加‘地球节奏’世界音乐节；3月参加在台湾举行的世界原住民广电大会文化展演。在世界民族音乐的世界里，云力思是代表台湾的一根坚韧老藤。只要你听过她充满泰雅族强壮韧性与爆发力的歌声，你可能想一辈子去继续寻找这样的音乐。
但你可以想象吗，云力思54岁才发表第一张专辑。
泰雅族，你可能会感到陌生，但有一些名字你可能听说过：张雨生、杨林、高金素梅、梁文音、温岚、依拜维吉（第19届台湾金曲奖最佳原住民语歌手奖得主）……泰雅族是在台湾生活了几千年的一个先住民族群，大部分生活在高山地带，他们是台湾原住民中分布面积最广的一族。他们的族名叫‘Atayal’，意为‘真人’或‘勇敢的人’。总人口8万人，仅次于阿美族，是台湾原住民族中第二大族。可是在今天，可以用泰雅族语歌唱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云力思的歌声，却是泰雅族活的历史，而且依然流动。
2009年7月，云力思曾经来到广州开唱，在舞台上领取了第9届华语音乐传媒大奖最佳民族音乐艺人的奖杯。2008年，她与她的乐团在欧洲举行了巡演，他们那仿佛从火山岩石中迸发出的音乐震撼了几十万名观众，他们还在德国鲁多城教堂举行了一场古色古香的音乐会，他们古老的音乐震惊了欧洲乐迷。云力思2008年发表的泰雅族音乐专辑《Ga Ga》不但获得了台湾金曲奖，甚至还登上了欧洲世界音乐榜。
是什么力量让泰雅语这种古老的语言和音乐征服了不可一世的欧洲呢？
和很多原住民家庭一样，因部落生活艰难，云力思幼年时随家人迁往都市，是奶奶一手抚养了她。年轻时组建过女子摇滚乐队，她担任主唱和贝斯手，在民歌餐厅驻唱，唱近古今中外名曲。她的演唱极具吸引力，一股非常罕见的爆发力经常从她瘦小的身躯中喷薄而出，体现出原住民特有的雄浑能量。结婚生了两个女儿后，云力思开始投身原住民运动，于1984年创建‘原权会’，1999年成立了‘原住民族部落工作队’。九二一大地震时，她与原住民权益促进会投入到灾区重建中。2000年成立了‘飞鱼与云豹音乐工团’。近年来，她频繁回到桃园和新竹的泰雅部落，向长者学习母语、歌谣与文化，积极致力于母语教育和部落文化传承。她花了数年时间在部落采集泰雅古训，然后整理成歌，当她唱起这些行将失传的泰雅古调，部落的长老和老人们不禁泪流满面，因为这些古调连他们自己都唱不完整了。这些古调回忆着他们的泰雅祖先如何从中央山脉的发祥村，背井离乡，翻山越岭，一路向北到新竹、桃园和台北，开辟出一块块新家园。云力思现任台北市乡土教学教师。
云力思虽然负责繁重的部落工作，她仍然有精力参与到今天各种新生事物的事件中。你敢相信吗？她在新浪也织了一件围脖（微博）。
《Ga Ga》和流行音乐几乎没有什么关系，它更像是文献。Ga Ga没有娱乐的功能，所以，它在一出版时就注定会被流行乐迷忘记。又因为它的质感几乎接近地理的原始风貌，所以就算是喜欢听民谣音乐的乐迷，也会觉得这是一块难啃的骨头。而对于渴望在世界音乐里漫步全球的人来说，尽管Ga Ga是用泰雅族语言演唱，但语言的障碍并没有丝毫影响情感的交流。云力思演出时，脸上总是涂着厚厚的油彩。这是泰雅族的一种传统生活习惯。在原始社会里，部落居民把自己全身涂抹上鲜艳的油彩，是为了防止或抵抗野兽的进攻。台湾九二一地震后，云力思回到尖石部落，却揪心的发现苍翠的山脉在受伤后，仍然一天天在被开发。云力思感到是自己受伤的母亲在向孩子发出求救，于是她写下了歌曲《山灵的呼唤》，它的主题是泰雅族儿女对山林之母日益遭受现代文明开垦的悲痛和恐惧。对泰雅族来说，山林是母亲，部落的子孙就是孩子。
每当泰雅族人迁徙到一个新的地方时，他们便分散开来，各过各的生活。只有在决定重大事务时，他们才会聚集。所以，泰雅族歌谣几乎没有三人以上的歌调。有一年，云力思到南投中部仁爱乡清泉部落去看望七十年代嫁到当地的表姐，刚好碰上部落的一个传统聚会举行。部落的老人领头唱起了古调，然后不断有人加入，最后就变成部落的大合唱。
云力思的大部分歌曲反应了泰雅族人保护自然的强烈使命感，如《护溪歌》。当河流被破坏后，鱼就丧失了栖身之处，人与大自然关系的纽带也随之断裂。云力思召集了族里的妇女，一起去护溪。妇女们背着装食物的背篓，结伴成行。因为溪流离家很远。因为护溪不是郊游，要持续很久的时间。护溪队到来后，原本混沌沉闷的溪流中，忽然有很多鱼跃出水面。看来人与大自然之间的交流，是一直存在的。《彩虹桥》代表着泰雅族人民的信仰。在泰雅族的世界里，彩虹桥是灵魂休息的地方。每个泰雅人在世间，都遵循着Ga Ga，不断编织自己的彩虹桥。当泰雅人遇到困难、心情不顺时，只需要向内省视自己，就可以望见自己内心的彩虹桥。泰雅人一般不会用手指着彩虹桥，因为他们认为他们的祖先正在那上面攀爬。只要心怀纯洁和正义，恐惧就会消失。祖灵会帮助他们走向正途，走向没有哭泣的灵界。祖灵一直都照看着他们。
云力思在部落里教课时，用歌谣告诉大家，动物是泰雅的朋友，也是山的朋友。狩猎要有节制，如果动物被吃光了，山就空了。泰雅最有代表性的动物是飞鼠、牛、鱼。捕鱼不能一网打尽，捕猎不能赶尽杀绝。云力思当然知道狩猎是泰雅人最重要的生活内容，尤其青年会借此表现自己的男子气概。但这些都是人类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所找的借口。云力思用这首歌提醒大家，人类不该为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去破坏大自然的平衡。云力思在创作这首《山地人的朋友》时，引用了德鲁固部落民谣的曲调，她的歌词体现了对人对人类之外其他物种生命的多重感受。她在描述飞鼠被人猎杀时，会提到它们在掉进陷阱拚命挣扎时会带着夹子奔跑，它们会叫“痛”。捕鱼时可以网大鱼，小鱼要放生。当它们重新回到水中后，它们会对你说“谢谢你”。
云力思在部落里驻足得越久，发现令她心灵不安的东西就越多。《愿》是她对泰雅族今天为了换取发展，不断卖地砍树事实的痛述。在世界大同、梦想统一的现代化狂潮诱骗下，多少原乡人渐渐忘记祖先的遗训，填充日益膨胀的物质贪欲，最终用黑色交易出卖了部落的未来。土地是人的母亲，人是土地的子孙。他们像是一棵棵树，当人失去了土地，也就失去了根。
古时候，泰雅人打猎归途中遇到第一个人时，会分享猎物。祖灵之训告诉泰雅人，若对人慷慨，神也会对你慷慨；如果假装对别人视而不见，那么以后的打猎都不会顺利。泰雅人在相互分享中学会了相互尊重。但现在仍生活在部落里的泰雅人打猎后渐渐习惯了独自享用，而到都市讨生活的泰雅年轻人也渐渐像都市人一样，各过各的生活。云力思在她的音乐中所提到的Ga Ga 就是想唤醒泰雅人要继续延续分享的精神。
云力思用自己的眼睛、耳朵、脚步和思考，结合自己的血缘和母语，成就了一部台湾山地文化荆棘的史诗。这样的民歌，是令人沉醉的；这样的民族，是令人钦佩的；这样的民生，是令人向往的。在今天的艺术形式中，歌唱是最平民化的，但它却也是流传最有力的。的确，在大部分的时光里，歌唱往往无法令现实的巨缝得到一丝松动，但它一次次慰籍了人的内心，一次次照亮了人的勇气。即使我们的所有努力最终都无法换来我们自己和后代的幸福与平安，但我们仍然不会放弃浴血奋战和绝境抗争。
因为当我们怀揣着一份坚决的愿望时，我们就是幸福的。
因为当我们用善良把邪恶一次次逼退时，我们就是安全的。
Ga Ga，它唤醒了我们身体里一度凝固的节奏，它同时也唤醒了我们灵魂底岸曾经衰竭的自然。
(本文为笔者观点，不代表moshi立场)